天湖(外一篇)

作者:刘玉峰来源:原创

天湖(外一篇)

刘玉峰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我到柴达木的茶卡盐厂去看妹妹,准确说是我的堂妹。好像是九月份的时候,堂妹刚刚参加工作去了茶卡,为了使她在陌生的地方安心,我请了几天假去看她。那是我第一次去茶卡盐厂,也是我第一次看见茶卡盐湖。站在坚硬的盐盖上望着盐湖,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心情,我觉得自己似乎变得迟钝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大脑慢慢地像天空一样晴朗而明亮。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无法形容的盐湖,感觉地上的盐湖像天上的盐湖,天上的盐湖实际就在地上。如果用文字描写和形容眼前的盐湖,在我贫乏的语言里面只有一个词汇,这个词汇就是——亦梦亦幻。

后来堂妹调回了山西老家,知道她嫁了一个不错的老公,没有几年又得了一个儿子,由于家道殷实,一家人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去过茶卡盐厂,也没有再见过堂妹。许多年之后我回太原过年,去看望堂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三叔三婶。两位老人身体明显有了被岁月折磨的无情,不过看着还不是那么让人担心。当我问起堂妹的情况时,两位老人的眼神陡然失色,接着便哭泣不语……

堂妹一年前就自杀了。原因是患上了不治之症白血病。三婶告诉我,为了不把一家人拖垮,她选择了这条路。堂妹走得很坦然,当天晚上自己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割腕自杀了。这让我想起我的长篇小说《虚火》里面的一个情节。编辑部小说编辑范大鹏的女儿小雪,仿佛就是我的堂妹,她的遭遇跟我堂妹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小雪还是一个高中生。

虽然我为堂妹的罹难而伤感,但是我敬佩堂妹的勇气和坦然。我以为堂妹的选择是明智之举,也是值得我们思考的。早在九十年代末,北京医科大学大二学生丛淑莲事件之后,我就写过《面对死亡》的文章,大概意思就是关于死亡教育的问题。因为我们的教育从来都是绕过一些最不应该回避的问题,总是一些假大空的说教,只有光明美好的一面,没有阴暗艰难的一面。所以,当孩子们突然碰上了阴暗的事情立刻就崩溃了。

为什么我说,堂妹的事情值得我们去思考?因为,在今天这个社会里,面对死亡的问题就像一条大河一样横在我们面前,我们不得不去思考了。因为在我所知道的医院里,临终之人几乎无一例外的浑身插满各种各样的管子,最后在受刑一般的状态下死亡。就在前两年,我有一个朋友的母亲也是在医院里受着最后的酷刑。他难过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兄弟姐妹们宁愿看着母亲受刑,谁也不愿意说出放弃治疗的话。你不说大夫不会跟你商量这个事,因为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制度下的社会完全陷入了一个由亲至疏,从远而近的伦理网络之中,关系是最重要的中心,除非你是大夫的亲朋好友。否则,为了医院的利益,说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大夫还希望患者多熬几天呢。这不是骇人听闻的言语,中国老百姓感同身受深有感触。

有一天,朋友来给我说他心里的困惑,我就劝说了半天面对死亡的道理。我告诉朋友,你是家里的老大,你必须站出来把这个问题给弟弟妹妹说清楚。后来,朋友回去对弟弟妹妹们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母亲,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难道我们不能让她安静地走吗?母亲终于在受了半个多月的刑后解脱了,儿女们的心里也平静下来。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当你糊涂的时候你清楚不了,当你明白了以后你也不会再糊涂。

实际上,我们大多数人在面对死亡这个问题上一直没有走出误区。我们恐惧死亡,这种恐惧一直伴随着我们。出生和死亡就变成了光明和黑暗。其实,大家都明白有生就有死的道理,就像太阳有升就有落一样。但是我们就是在明白之中一直糊涂。认为哪怕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这是对临终人最大的关怀,在这种理念下恰恰忘记了对临终人的尊敬。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要有尊严,死亡时同样也需要尊严。对死亡的尊敬就是对死亡的歌唱,为什么我们只喜欢歌唱冉冉升起的太阳,不喜欢歌唱雄浑厚重的落日?面对死亡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死亡并非让人恐惧,有尊严的死亡是坦然平静的,就像梦幻一般的茶卡盐湖,她也是一个不会流淌的死湖,可是一点不比会流淌的湖逊色,相反更加独特更加绚丽。

其实,我并不是心血来潮写这些文字,这些文字也并非风马牛不相及。我只是觉得堂妹之所以有这种心境,大概和她在茶卡盐厂生活了几年不无关系。天高地阔的茶卡盐厂,能让人的心胸开阔,镜子一般明亮的盐湖,纯洁得没有一点儿瑕疵,盐湖或多或少对她的人生观有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大自然如此,人也如此,她明白这个道理。

这些年里我陆续收到两本介绍茶卡盐湖的宣传画册。翻开精美的画册,那些画面真就醉人了。看着那些精美绝伦的画面,我依然寻找不出与之匹配的言语和词汇。想来想去还是那一句毫无表现力的词汇,亦梦亦幻。不过,如果有一天当我再一次走近她的时候,我觉得语言和词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看一眼她的容颜,嗅一下她的气味就足够了。



柴达木的风


岁月改变了周围的一切,唯独没有改变的就是随心所欲的风。在我的记忆之中,从小到大风都是一样的,丝毫没有一点儿改变。小时候最让我好奇的事物就是柴达木没完没了的风。在我的感觉里,风简直奇妙无比,看不见摸不着,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风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我,我问过许多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解释明白。父亲说得干干脆脆,风是从天上来的。可是我就不明白,风是怎么从天上来的呢?父亲说不清楚,别人也说不清楚,风就成了我心中一个谜团。

柴达木的风和别的地方不同,有着自己的特点。春天的时候,即便是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微风也跟阳光一样始终跟你不离不弃。刮大风的时候,风就改变了颜色,从遥远的地平线缓缓而来,好像一排黄色的海潮涌了过来,接着就改变了天的颜色。黄色的天空里,充满了土腥气味,雨点般的细沙粒打在脸上就像针扎一样。当然,这样的天气屈指可数,大多数的日子里还是阳光明媚。我真的相信风的确是从天上来的。夏天的时候,风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温柔得让人感觉心像天空一样舒展。即便是阳光火一样烤晒的日子里,风就像一块手帕一样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特别是黄昏之后,温柔得简直就像母亲一样让人有一种幸福的感觉。这个时候,每一个人都相信风就在天空中。到了秋天,风好像变得有一些无常,一切都随着性子来。心情好的时候也还是让人快活,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有一些鲁莽,既不温柔也不野蛮,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只是有一点儿猛烈。可是到了冬天,风就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从早到晚没有一点笑容,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在折磨着人。尽管身上穿着厚棉衣厚棉裤,脑袋上戴着皮帽子,手上戴着棉手套,可是冷风轻而易举就穿透了棉衣棉裤棉手套。尽管屋子里有火炉,冷风也会穿过门窗墙壁出现在面前。奇怪的是,天越冷天空就越干净。冷风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天空干净得一尘不染。

有一年冬天,叔叔从老家来看我们,正好赶上了一场大雪。鹅毛似的雪片被风吹得在空中打转,让人无法睁开眼睛。叔叔深有感触地说,这里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比老家的风硬多了。从那以后,叔叔很少迈出屋子,整天坐在火炉边抽烟喝茶,好像屁股长在了凳子上。父亲笑着说,出去走一走,没有那么严重。

叔叔也笑一笑说,你们这里的风能吃人。

随着年龄增长,好像风也变得温柔了许多。长大成人之后,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在改变,唯独柴达木的风没有改变。其实我心里明白,无论在工具书里还是在电脑里面轻而易举就能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可是我不想知道这个问题,我害怕明白了这个问题,我心里面那一个小小的好奇就会消失,小小的好奇一旦消失,童年的生活就会变得单薄失色,我宁愿这一辈子不想知道风的出处,也让童年的好奇一直保留在心里,让这一份纯真永远伴随着我,就像我的思念伴随着柴达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