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诗人作品小辑

作者:才旺瑙乳等来源:原创

藏族诗人作品小辑

(选自撒玛尔罕主编微信平台《青海诗选刊》2016年第9、12期)


才旺瑙乳的诗


思 念


爱人,你从清凉的荷花上下来

在我的听觉里舞蹈

纤足翩翩,细腰之上

怒放两朵睡莲

燃烧的火焰,捧住你的腮

金色的头发披散

我千年的梦,就是这一刻

要尝你真如的姿态


你敲打着钺刀和颅器

吟诵喜乐,舞蹈乾坤

你虚幻,你自在,你勾摄

空性的池塘浪花四起

花香弥漫了我的双眼

落叶震撼了我的耳朵

我的每一个毛孔都为你气贯长虹


你一定淋到了我喃喃的赞美

我如痴如醉,喜不自禁

今夜你要带着所有法性的嫁妆入梦

我,已为你绽放成一朵坛城


雨 水


马尔康一带,昨夜走失雨水

时间的鬃毛倒竖

马铃遥过多麦

一位神秘的打坐者

他今天骑行出门

昨天就能回来

一夜

雨水

闪电的树上,挂着响雷的念珠

烈火在奔跑

怀抱卷册

气运丹田


打坐者裹紧我的梦

手执铃杵,须眉飘飘

倒骑着时间四处周游

山河在奔跑,雨水

穿过他的肉体

洗劫了他的前世

将一包袱疾病带走


我洞悉卷册,放松意念

屏住呼吸,在山头上了望

安多,雨水遗落的衣裳


母亲,或者


是哪儿并不重要

冈底斯骷髅筑就的尸陀林

次大陆不断流逝的季节

或者欧洲,或者墨西哥峡谷

一眼清泉汩汩诉说

或者,是否在大地上也不重要

只要她默坐无语

乌发垂髫,皮肤上满是

山河涌动,层林尽染

相聚的云朵哭成一片

甚至什么人种和民族

也不重要

她披着阳光褐色的衣裙

双眼下垂,半裸胸腹

遍地的磐石捶胸顿足

她无名无姓

无欲无求

纤细的手,将尘世的苦难

捏成朵玛,捧过头顶

三界为之震动

日月跪在她的脚下

星辰落英缤纷


或者,她无声无息

波澜不惊

混迹于时间流苏的丛林

有朝一日,你认出她

忍不住泪水纵横

她会将你内心的剧痛当成甘霖

一饮而尽


  (才旺瑙乳,藏人文化网总编,有诗歌、散文、小说、电影等作品。现居兰州。)


扎西才让的诗


画中的男人


完全可以用铁丝般生硬而杂乱的笔触,

来一遍遍地勾画这个颓废的中年男子:


他奇怪的头型,模糊的面孔,

还有:仿佛在接受审查时的敌意的姿势。


他肯定已经发现了人性的秘密,

他接受诱惑并自甘沉沦。


我们无法正视那漆黑眼睛中暴露出的

我入地狱的力量。


我们不过在实地观察一幅油画,

听说创作出这幅作品的人,早就离开了

桑多镇。


但他把痛苦留了下来,等待着被人承受。

或许他就来解脱我们,或许他永远也不回来


改 变


桑多河畔,每出生一个人,

河水就会漫上沙滩,风就会把芦苇吹低。

桑多镇的历史,就被生者改写那么一点点。


桑多河畔,每死去一个人,

河水就会漫上沙滩,风就会把芦苇吹低。

桑多镇的历史,就被死者改写那么一点点。


桑多河畔,每出走一个人,

河水就会长久地叹息,风就会花四个季节,

把千种不安,吹在桑多镇人的心里。


而小镇的历史,

早就被那么多的生者和死者

改变得面目全非。

出走的人,你已不能

再次改变这里的一草一木。


野 兽


从酒吧里涌出的男女,像极了凶猛的野兽。

他们服饰怪异,有着精瘦干硬的躯体。


他们带来了躁动不安的空气,

带来了桑多河畔的狂热又危险的情绪。


我其实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崇尚武力,相信刀子。

在莫名的仇恨里慢慢长大,

又在突然到来的爱中把利爪深深藏匿。


直到我也生育了子女,

直到岁月给予了我如何生存的能力。


  (扎西才让,藏族,1972年1月生,甘肃甘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甘肃诗歌八骏之一。著有诗集三部。)


旺秀才丹的诗


牧羊人和羊的交响曲(组诗节选)


1.

一阵微风

羊儿露头

它们东张西望的样子

让你发现

羊在这里出没


3.

草地上原本一片寂静

寂静的时候

你能看到你自己


4.

你看到寂静的自己时

你就知道羊的数量了

它们出现,奔跑

把你带到很远的地方

你忽然惊醒

鞭子一甩

羊就听吆喝回到了圈里


6.

牧羊人驯服了一只只羊

同时也驯服了自己的心

他凭借这些羊

看到了自己驾驭的欲望

看到了期待更多羊的贪婪

和失控时的愤怒


8.

牧羊人的心间有一座湖

狂风掠过,湖水掀起波澜

乌云压顶,湖水倒映着昏暗的影子

而羊群入圈,湖水恢复了她的寂静清澈


9.

牧羊人和羊不可分离

离开牧羊人,羊不再是羊

离开羊,牧羊人失去生命意义


11.

知道羊从哪里来

它们想去哪里

就成了合格的牧羊人

看着它们跃出,撒欢

放任它们天地间游走

你不追逐它们

因为你知道,它们离不开你


13.

牧羊人看到羊和他一样

眼里会有泪水,难以忍受饥寒

一样喜爱丰美的水草

惧怕恶狼的利齿

牧羊人从羊眼里看到自己

这时他分不清谁是牧者

谁被驱使


14.

牧羊人有时是勇士,有时是美女

他们的左手指点着前方的道路

右手随心所欲地挥动着鞭子


15.

牧羊人醒来

他想赶上所有饥饿的羊群

走向水草丰美之地

他高高地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旺秀才丹,藏族,1967年出生,甘肃天祝人。作品入选《当代先锋诗30年(1979-2009)——谱系与典藏》《当代西藏汉语文学精选(1983-2013)》(台湾)《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诗歌分册)等多种选本。)


王志国的诗


人间灯火都是黄金的耳朵


群星闪耀

仿佛苍穹从深处在往外燃烧

尘世的灯火,是飞溅而出的火花

落向了人间的低处


苍茫夜色里,神在天外巡游

卑微的乡民在睡梦中翻转疲惫的腰身

只有雪山耸列,默默支撑着

越来越低的星空


晚风轻轻地吹着

仿佛人间灯火都是黄金的耳朵

每一束闪烁的灯火背后

都有一扇虚掩的门

每一扇虚掩的门里

都有一声遥远的呼唤

在等待应答……


时光是一剂良药


时光是一剂良药

缓慢地为众生疗伤


生活有时是文火,有时是烈焰

每一个人都仿佛是一味中药

在世俗的药罐里煎熬

甘苦自知,却又身不由己


当我们在尘世间相遇

是甘遇上苦,酸拥抱甜

短暂的相逢

是慢火怜惜清水,泪水安抚忧伤

是红红的眼眶释放了汹涌的波涛

是温暖的怀抱突然抱住了悲伤

聚散离合,不过是瞬间的去来

来者聚,去者散


前世是泪水,今生是河流


西藏之南,雪山的壮美

被一个人长久地独享

歌声里的萨迦和耳朵里的赞颂,都与神

有关


在山南,谁的头顶环绕着日月

青海以东,谁的内心闪耀着星辰


当春雷滚过大地

当卓玛曼妙的舞姿拂过眼前

谁的孤独,闪电般为爱裂开一道缝隙

谁的笑脸花朵般开遍青春的山河


神说,凡是真心爱的,都要双手以护

凡是相互珍惜的,必将以怀抱之

你们是从神心头摘下的花瓣

幸福时是你,悲伤时是他


前世,你们是两滴泪水

而今生,是一条奔流的河


  (王志国,藏族,1977年11月出生,四川省金川县人。出版有诗集《风念经》《春风谣》。)


嘎代才让的诗


百年孤独


惟有山顶的僧尼在偷窥

占卜曾丢下的一册经卷——


有人与佛独处。静谧,犹如

帕廓的一截闪电,


动摇着内心的一声长叹

我卸下行李,将人类的愿望还给黎明

黑夜哽咽不语。


油灯熄灭时,信使

带来一句话:

“看到怀揣多年的一块石头,

但没看到佛殿内悄落的雪。”


我惨然失笑,将远道而来的马匹与

贩子前依次说出:

受孕的豹子。雪。

背靠的疆域。祖拉康金顶的光

黑夜哽咽不语。


剩下半个月。高处的歌声已断

一腔泪再次涌出。


赞丹呗嘛


独坐菩提树下。


背后的光,带有信仰的光泽

令人想到无羁的灵魂,日暮般悲壮

包含了生死;超凡脱俗

像一颗颗闪光的眼泪在作祟

而受孕的生命,属于不时被

镀金的高处。


属于风,属于江河,属于神秘,

属于暗夜里,

燃不完尽的一盏油灯:肃穆、祥和。


当莲花矗立

于大地。与万物一同呼吸时

被冰雪滤过的芬芳,

能否繁衍至比信仰更辽远的,

比生殖更为重要的

一个复活的季节吗?


春夏秋冬:在摇动——

风雪之摇动,花蕊之摇动

硕果之摇动,

鹰翅长久地摇动。已将一切

美与善的因缘,

还给了人类原有的心智。


于是,佛陀端庄静思

慈悯心顿生:

眺望雪原,望不到梦的边缘

高空下璀璨的星辰,在黎明时分

不明缘由地抽泣,

“彩虹的天空,丢弃了它宿命的主人”


爱属于此刻,我奉命传送——


在玉树


路上不必惊慌。疲倦的狼

像颤抖的花朵

藏不住内心,数十万只羊

先前停止了泪水

这时,需要备好雨水,让狂乱的云朵

暂时度过寂寥的正午

这时,鹰的哀伤

豹子的儿女

都该有一段秘密的暮色,而繁星显现时

我也该想起囊谦土司

顺从神的旨意:

“恢复一朵莲花的孤独

恢复一截哭声!”


三江源一夜,我反复怀念

锈迹斑斑的一把钥匙。


  (嘎代才让,藏族,生于80年代初,藏汉双语写作。曾获“全国十大少数民族诗人”、“甘肃省第五届少数民族文学一等奖”、“《岗尖梅朵》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刚杰·索木东的诗


一柄生锈的腰刀


佩刀而行,是数千年

生存的必然,收起

一生的锋锐,却只需

放下,此刻的执念

——你深藏厨中

锈迹斑斑


其实,我早已洞悉

你所说的“授人以柄”

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是,在雪域青藏

父辈们打小就给我们说

刀刃,要始终

朝向自己


晨间,念起雪和其他


山顶的流云,偶尔还会

以旗帜的模样,升腾

岁月纵深之处

已经,无需完成

命运的背书了


每一个清凉的早晨

都喜欢看着,光明

慢慢地溢满人世

拥挤的大空里

能够礼敬的佛

依然很多——

点亮一盏灯

足以,驱散

所有的无明


出门的时候,已经无需

再仔仔细细地告诉你

所要路过的每一个地方

站在越来越坦荡的路口

此刻,只想完成

一次短暂的停留

仍旧会有,大片大片的雪花

落在那片熟悉的山坳

曾经收割过庄稼的地头

如今,深埋着

先人的骨殖


当所有的食物

都来自市场

只想知道,土地

究竟和我们

还有什么样的联系?


立冬日随记


落雪的消息,只能

最早从故乡传来

那些,苍白的文字

一如阴霾的长空


异乡的冬日

也就这么来到了

我能做到的,就是

把越来越暖的眼神

远远地传递给你——

北国极寒之地

尚住着,我的母亲

和此生,最后的牵念


这棵树已经够老的了

老得只能,让那么多的秋叶

就在脚下,化而为泥

这段光阴,已经够老的了

老得只能,让那么多的

记忆,就在脚下

化而为泥


迎面吹来的风

尚带着最后一丝余温

这样的夜,谁又能

把清凉的月色

拧成一根,足以

捆住乡愁的绳


  (刚杰·索木东,又名来鑫华,藏族,甘肃卓尼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藏人文化网文学频道主编。获得多种文学奖项。)


阿顿·华多太的诗


我们有罪


我们自私、易怒,我们有罪

我们欺软怕硬,出言不逊

我们仰慕陌生的权贵

而拒绝与贫穷的亲人并行

我们有罪。我没有低首

在是该低首的屋檐下

我们没有仰望

在是该仰望的高山之巅

我们行走在自己的土地上

却如履薄冰

我们始终不能一往直前

因为我们的头颅

一直在自己的肩头360度旋转

我们以一座山的粉碎

为代价苟取一隅居所

我们把一棵大树

做成高档的礼盒,我们有罪

我们衣食无忧

依然滥杀无辜

我们把鸟儿的飞翔

嵌入滚烫的开水,我们把鱼的游动

塑在火烧的锅底,我们有罪

我们破坏空气的秩序

我们践踏河流的法则

我们腋藏贪婪

我们不止一次随手扔掉

可利用的一切,我们有罪

我们把车的鸣笛成为噪音

我们用强光照亮他人的丑陋

我们把所有迎面而来的东西

都抛在自己身后

我们让所有照射过来的光亮

都孕育黑暗。我们有罪


对!城市


对!该有一场暴雨

完全可以清洗你所有的过错

一次,再一次。

对!这样的雨水也只是

吓唬吓唬而已

雷声走过之后,鸟的鸣叫

叫板着机器的轰鸣

我裸身打开窗户,对!

只有那么几滴可怜的雨水

敲打我胸口,手臂上

然后匆匆消失

对!它只是在逢场作戏

喜鹊的叫声是扁的

像一个个晃飞的橄榄球

从美国西海岸

撞到我的玻璃窗又弹了回去

麻雀的叫声碎片化

象征着后现代主义

以及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一些不知名的鸟

鸣叫出一枚枚硬币

从树上掉落到水泥地

被车流碾轧成粉末


(阿顿·华多太(Palrdotar·Adong),藏族,译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个人诗集《忧郁的雪》《雪落空声》,译著诗集《火焰与词语》,散文集《山那边》。)


德乾恒美的诗


后事未卜


就像死亡。当初

我们的呼吸局促

观想

荷叶上的露水滑落

闭眼

是情欲的烧灼


当有一天,我闻到了腐朽

如秃鹫

灵敏的鼻息,它洞察万物事相

铁爪利刃勾住夜的幕布

一双巨眼如火炽

照亮猎物

星月下,鬣狗狂吠

我臣服于大地

将身体贴伏于泥土的冰冷

倾听,这夜的造物主的足音

她们操持着风的去向

变换着巨大的魔力


然后裹挟远处的山石

垂荡

眼前


冷雨夜


冷雨夜

漫长寒冷

走出雨巷

汽车匆匆驰过

像是无声电影

雨水溅起

黑裙湿漉漉

很清晰

能看到目光恶狠狠

雨水冲刷玻璃

窗外景色模糊

大约是一群孩童在雨里奔跑

时不时回头张望

目光奇异

天色渐晚

昏睡过去

夜半醒来

漆黑一片

拨开窗帘

路灯昏暗

大约是一个男人喝醉了酒

踉跄前行

我感到冷

点着香烟

却无心喝酒


  (德乾恒美,藏族,70后,卓仓人。作品散见于《十月》《诗刊》《诗选刊》《民族文学》等杂志、民刊。)


邦吉梅朵的诗


秘 密


这时,只剩下我在金黄的暗夜沉默

合拢的双手祈求不到一份清凉,突然

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神往远方


几年前,我寻找一种寄托

它可能是一种宗教

打算和谁一起圆一个梦

我的门却被随便推开又关上

你用自然而然的手法启蒙了我

感谢你的道貌岸然

在温文尔雅的表面之下

内心朝着你大笑不止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我小心翼翼,甚至撑起遮阳伞

不是怕晒黑,而是怕灼伤

我平常的面容隐藏起了一个不平常的秘密

你说这个秘密只有措勤知道

我说这个秘密已经融化在了措勤的空气中


词语怪象


现有的词语像羽毛

从我头顶洒落下来

我是一架卡满了尘块儿的废铁

话是不必说的

所有的都已经在那儿了

憋着闭塞着的毛孔

一窍不通,总有堵不住的一天

从灰黑粘连的肉和血液里

层层溢出或突然扫射

活埋绽开的花朵

玻璃门之外的玻璃窗

升出瘆骨的光

好像有人一步步走向坟墓

场景被无限延展着的屏幕放大

我该加急脚步跑起来

坐在阳台看暴露中的夜晚

跟画儿一样


语言的灰


语言是有触觉的诱惑

恨这不能完全外化地私有

对我努力说出的话充耳不闻

如今,你以为无所不能

短暂的未明,写进去的

只是一种感觉。未被察觉到的

奔突之火,一场最大的火焚烧至分离

它过去从来没有,将来

也不会再出现,因为

生活如今已经烧成死灰一堆

重建或者不要,不要

以便再一次焚烧

烧毁永远处于无明的状态


  (邦吉梅朵,又名祁发慧,女,藏族,安多宗喀人,80后。河南大学文学院文艺学博士研究生,目前主要从事少数族裔文学批评与文化研究。诗文散见于《作家》《青海湖》《大家》等。)


阿布司南的诗


最初的记忆


我们如何解释这记忆中失去的部分

从此在哪里消隐了

一个童年开始的幻梦

充其量只是向着内心

重新返回

我们怎能说面对死亡

死亡从来就不在我们的正面出现

人并不能分辨花和它的芬香

命运的另一种象征

是春天里复苏的事物

树木 动物 流浪者

在这些复苏的事物中

沿着最初的道路

回归到了最初


心灵的挽歌


往事

萦绕着你

日子久了

便成了记忆的收藏品

在冬天的思维里

任粗犷浑厚的风吹不散

终究要别离冬季

尽管冬的眼睛里装满留恋

尽管冬的情愫丰润了生命

尽管冬的空灵延伸着希冀

雪花无声地 毫无预兆地曼舞着

静静地 搁浅在冬天的心上


仿佛不期而遇的心灵

仿佛一曲被心灵轻唱的挽歌

梦魂被雪覆盖

你写给冬天的诗更加幽深而淡远

诞生在冬季?

结束也是在冬季

随风而至又随风而去


  (阿布司南,藏族。出版有小说集《雪后的阳光》,短篇小说集《河谷里的村庄》,诗歌集《我的骨骼在远方》。)


道帏多吉的诗


时间简史(节选)


那时很穷,躲在散漫里

枕边老放着一本发黄的《西藏文学》

日子像电影一样安静、缓慢


加快的时代

心情被主张引领

僻远促欲的文字

冷不防又被广告迅速切换

一只从民间飞来的鸟

也衔着刻字的绿叶

向树林飞去

传递导演的意图


今年冬天,我们在酒吧

从秋末开始,诗歌陪伴着

仓央嘉措和泰戈尔的位置一直空着

半杯抒情半杯月光

度过整个冬日


大地青藏,是我内心的高度

在稿纸上每每仰视

神灵在我的身边

但我们从未相遇


深夜,在微弱的路灯下打车

绿银相间的的士载着我和冬天

夜色里寒风吹着


慵懒在屋檐下的猫

没有索要

只得随意的一缕阳光


喜鹊落在西藏的音乐上

那是因为一些声音

从不需要表达


是山就要高度

是水就得流动


一滴水从叶片边缘滑落

一只鸟从空中飞过

从没有在空气里留下痕迹


在青海湖

浩荡悄然收藏间

翻阅一只鹰的空旷


入冬后遁入你的忧伤

叙事的夕阳上

鸟的身体替我飞翔

白茫茫的天边我带着遥远

与谁邂逅


一朵游荡的云

偶然张开了我的辽阔

沧桑的雪有幸做了今冬的封面


虚掩着的拉卜楞

静谧的冷风里

经卷上行走的僧人

不可言状里悄然进入

那绝妙的虚空

恍若与前世相遇


月光里的拉卜楞

发出限量的声响

百年古寺

一半在某处

一半在山谷里


河谷里的拉章

一樽河月

一碗净水

可供养千年


  (道帏多吉,本名次仁多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诗集《献诗青藏》《天上的青藏》《圣地:诞生》,散文集《寻梦青藏》《寻梦诗意藏地秘境》等。)


那萨的诗


蓝色长廊


人间的长队总在医院的长廊

单色签证,积聚凝重的烟火

一扇蓝色大门,只通行亲情

人的背影,单薄就生疼

琐碎的事在肠胃里溃疡

消化不良的黏液,粘黏铁饭碗

突然想把人间的密码,都记下来

放在他的烟盒里


光的刀子


雨逃离夜空时

我正在向卑微躬身

脱下袍子、帽子

抛下被字词铸造的犁耙

闲置田野,杂草丛生

像个叛逆的农夫


讲故事的人在街口

叛逃白天,啃食银色月亮

也啃食我的手指——

夜色是酒酿的药水

啃掉的都再长出来


夜色下重复地亮出牙齿

仿佛光的刀子

再一次,我把手伸向夜空

捕捉到一阵灼热


一种蓝,在流年里


一瞬间,像被一种蓝召唤

在万丈高空找寻你指的存在

越过的不止尘埃与烟雾,还有恰逢的流年


蓝是天空的蓝,就在你抬头的殿堂上方

清洗的容颜,守在意向的镜头里老去


谁的去向不明不白,像我头顶的灰白

鹰绝迹的天空,满地是饥渴的鼠类


我想要的广阔,只够一匹马的驻足

瞥不见的远,陷于前世与后世的猜想


我是被时光磨损的废品


下山时,他们正好上山

我用四目巡视,他用微笑迎向

与老人们碰头、碰脸、拥抱

嘘寒问暖,母亲说

小时候我和他是认识的

帅气,灿烂

仿佛,我是被时光磨损的废品

杵在人们问安的路口

羞涩地,不知所措


  (那萨,又名那萨·索样,女,藏族,生于绕迥十七火蛇年,青海玉树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获2015年度玉树民族文化保护文化新人奖、贡嘎山文学2015年度优秀作品奖、第三届唐蕃古道诗歌奖。出版诗集《一株草的加持》。)


尖梅朵的诗


无 题


这可怕的沉寂过后

体内所有的语言

猛烈地生动起来


乡土之上,火焰重度

透过洁净的窗口

捂热我命运里的寒流

从午夜到晨曦


忽略季节 忽略轮回

时光安放在石头旁

恍若初遇般

呼吸花朵时

突然爱上这冬季

抒怀与记忆的镜像

乡土怀里涌流


远 方


远方,一片漆黑

我一伸手,不见五指

那之前我的灵魂里

没有阴暗可以穿透

经过一段时间的寒冷后

不敢写关于风的诗歌

怕一动笔

疼痛会在笔尖汹涌


因为什么,我成了绝对的孤独


远方的残缺外,我需要鲜血和一大堆柴火

点起自己空洞的躯壳


时光飞逝,你种下的忐忑

仍然在肺腑间徘徊

当所有的花朵都被冻伤

在高于世间的地方

有一朵嫣红的花

又一次盛开


我的悲伤是喑哑的


当冬天的风吹过冬天的街道时

我的悲伤是喑哑的

弥漫的尘沙

不能抑制匆匆的脚步


时光的阴影之处

或近或远的往事一片惨状

请允许我适度爱上寒冷

在此之前,我是被泪水浸湿过的女人


戈壁滩的天空过于辽阔

一闭目就锁住大片寂静

把初恋和故乡留在记忆里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不遥远,不陌生


延伸为影子之前

在熟睡的一座沙漠里

我又听见岩石冰冷的诉说


  (尖梅朵,女,藏族,青海尖扎人。青海省作协会员,海西州作协会员。双语诗人,译者。作品散见于《攀登》《岗尖梅朵》《柴达木》《柴达木报》《青海藏文报》等报刊。现居海西州德令哈市。)


梅萨的诗


半枝莲(节选)

  这一天,我没有了方向,迷失在一页泛黄的经书里。

                                    ——题记

1.正午


有些饥饿的身体

在河水靠近的地方

与下班的族群擦肩而过

红尘中冥冥的点数

我的脚步放慢在一段注定的时间

你匆忙喘息的招呼

抢在我来不及思考的戏言

亲切的笑脸 真诚的态度

我的眼睛记下了你手中白色的手机

一串刻骨铭心的数字


2.那一刻不知所措的酒吧


有些尴尬有些紧张

暧昧的灯慵懒的曲

黄色的酒 迷失的人

我无心考虑这次赴约的目的

隔壁的电视竟然在播放梵高

我的心没在意你怅然若失的眼神

而是努力地向你讲述梵高的生平事迹

这位史上最伟大的疯子

用14朵向日葵把整个世界点亮

把一个干瘪的妓女供奉在他灵魂的殿堂

从此 这个特别的酒吧 特别的电视

格格不入的两个场景

你记住了那个剜割自己耳朵的画家


3.那是一代土司的御用音乐


是德格印经院《贝叶经》上抖落的音符

“卓波拉当 卓波拉……”

曼妙的弦律 起伏的音韵

在古朴的藏餐店里

感受玛拉亚清爽的凉风

珍珠七十二凝人的药香

在我的面前漫山遍野


5.那场梦


充满宿命的梦

坍塌 破碎 逃离 尖锐的画面

从天而降的激流将我囚在您的对岸

排山倒海 乱石堆砌 泥潭深渊

我在一块摇摇欲坠的石片上惊恐万分

突然我看见淡淡的月光下一双手

在半枝莲花的眼泪中

幻化 五彩缤纷

以绛红的手印

用108种姿势曼舞我的岸边

多么美妙 似乎一种声音呼唤

魂牵梦萦

在没有任何迟疑的瞬间

我的手伸向您

跨越弱水烈焚的危机

您坚实的身躯被我今生的泪水全部打湿


  (梅萨(杨勤),女,康巴藏族,四川雅江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获第三届四川少数民族文学奖,出版个人诗集《半枝莲》、格萨尔文化随笔《史诗的故乡》(合著)。)


金丁秋扎的诗



那一刻的沉醉

是看到了遗失许久的光芒

那一刻的厌恶

是看到了无明的虚幻


累世的风雨沧桑

在心念的尖锐里以悲悯落根

不是以过客的瞬间

也非流浪的放任

渴求一些肉眼所及之外的光源


这世间无法重来的除了光阴

还有那些错失的因缘

命运是过河的度船

心系处不过一段一段的未了


天宇的投射


没有繁华似锦的目的地

爱势必厮守一场孤独的修行

目光是天宇的投射

穿透时空还有业力

而时间是一场幻觉

合掌的瞬间

好几世好几世

就这么醒来

内心的层层山峦

迂回间葱郁地浓烈着

饱满的温度里

于撕碎的印痕中

向不再通透的肉体里索取洁净

累世的纹路里焚烧最后的干涸


  (金丁秋扎,曾用笔名酥油灯芯,女,藏族,青海玉树人。)


西月的诗


额济纳之秋


漠风当歌,歌声如你

弱水汤汤,映照你清澈的魂灵

被胡杨打磨的星光

细小、锐利,但足够

你我辨认彼此


额济纳,是因为你

我便爱上这一段时光的伤口

三千胡杨,储满黄金和青铜

携带暗疾的人,怀揣火焰的人

都有一张明亮的脸

像这些燃烧的叶子

挽手走过秋天的刀锋


时间静止,胡杨深处传来菩提之音

这些叶子,像阳光下铺开的丝绸

将陈年的泪,逼近的孤独

一网打尽,让我们成为其中的一枚

沉醉、深情、闪光

并缓慢靠近苍茫大地


西出阳关


除了沉默,我不能做别的

任风吹进阳关,又吹出阳关

西出阳关,我就是自己的故人

我爱上关外的辽阔

爱上分离,爱上体内深藏的琴音

关外,你和一场大雪相逢

并指认为知己


大漠濯洗的星光,从古燃到今

是什么隐于风,隐于沙

隐于无边的孤寂

关外就是江湖

为你虚设的命运


今生,不能如此安逸

必须出一次关

必须有旧亭、漠风、落日

必须有走不穿的乡愁

你才能看见

众星团坐,诵经声涌起


  (西月,女,藏族。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金门源》文学期刊诗歌栏目编辑。著有诗集《麦地的歌者》《低处的风声》。)


赤·先才的诗


书缝里的阿妈


夹在书缝里的那张全家福

从书缝里出来

背景还是那排褪了色的老屋

阿妈,一点也没变

还是那条蓝头巾

目光炯炯

不知那书换了多少本

不论走了多长路

穿梭在纷繁喧嚣的尘世

却换来的是时光的流年

总让刻刻牵挂的是您

如今远在故乡的阿妈

在那条羊肠小道里

满脸刻满沧桑的白发里

为生活坚守着那份执著


站在西湖畔想你


一个阴霾天的黄昏时刻

带着一份期盼已久的渴望

踏进你——西子湖

总以为无比的美丽在你左右

穿过霓虹的长街

满怀喜悦地奔向你怀中

目睹你的芳容 赋诗表我心愿

站在西湖畔赏湖

你如此的安详,端坐于此

我无尽的思念掉入你体肤

无比的思念涌上心头

攒动的人海中仿佛有你的身影

隐约中失去你的身影


站在西湖畔

此刻,我不赏西湖的芳容与美丽

我的心跟随你轻盈的步伐

迈向世界屋脊的方向启程

只想你

远在世界屋脊的你


  (赤·先才(先巴才让),80后,藏族。海西州作家协会会员。在省内网络平台、报刊发表诗作若干首。现从事公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