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 茶(短篇小说)

作者:马玉珍来源:原创

     喜 茶(短篇小说)


马玉珍

回族,女,70后,青海门源县人,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作品散见《民族文学》《回族文学》《青海湖》《朔方》《西藏文学》《瀚海潮》等刊物。散文集《悠悠墨香》2013年获青海第六届青年文学奖。鲁迅文学院第七届少数民族创作班学员。


天放亮时,夜幕缓缓退却,悄无声息的,亮色呼之欲出,开闸般,水一样的靛青色从天而降。

光线越来越通透,这过程看似缓慢,节奏却分明,庄廓院南墙根的两棵松树在暗影里浓墨重彩,一切似从夜幕里破茧而出,一点点鲜活生动,获得了新生般的鲜润。

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头单薄着身影,在一片幽幽的青光中啁啾,一声接着一声,似在催促被遮掩的天宇快快放亮,又似在呼那酣睡中的同伴快快醒来,漫漫长夜过去了。

睡在炕梢的发图玛醒了,睁开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她没有醒在麻雀的聒噪声中,而是被吵醒在一阵莫名其妙噼里啪啦的拍打声中。她的眼睛忽闪了下,很是纳闷,侧头捕捉这一声音的来源。在院子里,就在左边,她支起身极力向窗棂的左边瞄去。

她哥哥麦苏敞着泛白的灰蓝色西装,在院子东头的牛栏里,对着家里唯一的一头乳牛,鞭子一下一下落在这头忍辱负重的牛的脊背上。牛被缰绳拐着,庞大的身躯左右跳腾,嘴里已是大呼小叫,哞——哞哞——哞哞哞……

大清早的,干啥打牛?!十二岁的发图玛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神经紧张,忙坐起身。她下意识张嘴喊叫起她的父亲来——阿大、阿大、阿大。倏地,她想起这时候是父亲去寺里做晨礼的时间,匆忙间忘了这茬。

她四下里找寻阿妈。呃,昨晚阿妈去了西房,陪她新姐去了。新姐到生的时候了。这半天的工夫,也没见母亲的影儿,也不出来拦一下哥哥,在一个院里难道没听见?

鞭子声声,鞭影从眼梢梢上一道道划过。随着鞭影飞过,发图玛的耳廓还捕捉到鞭子划过半空的唿哨声,夹裹着十二分的恼怒。发图玛抓件衣服胡乱地往身上套,噼里噼啪的声响不见间断,牛的叫声越发紧促、尖锐。发图玛三两下套上衣服,蹿到炕沿边找鞋,慌乱中,布鞋软遢遢的,让谁给踩扁了,就是套不到脚上。她顾不了许多,准备赤脚冲出屋子。

这时,院门咯吱一响。这一声,她绷起的神经松懈了,尖起的屁股松弛下来。她回转身,见父亲进院门来,神情肃穆,红脸膛,黑长髯,白顶帽,玄色礼拜服。发图玛终于趿上鞋子,单腿跳跃着蹿出屋,一并将鞋提好。

这时,窗外淡淡的青蓝色雾般拢着,天色鲜亮了许多,几缕云锦宛如蝉翼在山头若隐若现,彤色纱一样漫在天际。

父亲浑厚低沉的声音掷地有声,麦苏,你干啥哩?你把牛打伤了,你去耕地啊?父亲的声音落下,院子里的尘嚣也随之落下。

发图玛瞅见西房的门帘子摆动了一下,母亲的身影一闪。母亲别说听到了,把一切都瞧在了眼里,却没敢出来,母亲也怕了哥哥那架势。再说发图玛和麦苏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母亲也不是麦苏的亲母亲,是继母。

碍于这层关系,他家就比别人家处理事情上要微妙些,提防着些什么。要是哥哥是母亲亲生的娃,母亲这回早站出来呵斥制止了。

发图玛哥哥丧气地扫了父亲一眼,丢下牛鞭,垂头蹲在一边墙根处。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直喘气,拴它的缰绳绷成了一条直线。无缘无故受了这闲气,盯着一边也是喘着粗气冒着热气的主人,水汪汪秀气的眼里是十二分的委屈与不解。鼻孔抽动间宛若风箱呼哧呼哧着,喷出一团团的白气。

父亲掀门帘进屋时斜了儿子一眼。过了半晌,不想古兰经的声调缓缓流淌开来,这是发图玛父亲每日一早做礼拜回来后必修的功课。发图玛惊讶于父亲情绪的变化,有点错愕。

父亲诵经的声调不急不缓,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和颜悦色的,似母亲温暖的一双手,又如春风在花丛间吹拂,直抵人的心坎上;又似一浪一浪的水波,拂平忧伤,滤去焦虑,让人的心安稳,平静。

发图玛在院子里注视了父亲片刻,父亲在炕梢半跪着,手捧着有些发黄陈旧了的古兰经,低头一行行念诵。他眉宇间沉着凝重,若他一贯的表情。

发图玛看事情过去了,跨过去两步冲哥哥骄横地喊,麦苏,阿大咋没捶你一顿,便宜你了!

发图玛被一家人宠着,有点没大没小,不高兴了就直呼哥的经名。

她这样一喊叫,她哥转过身来,凶着脸朝她龇牙咧嘴一番,跳将起来瞄了眼父亲的背影,朝妹妹虚张声势地抡了抡拳头,然后径自到屋檐下,取了扁担钩起一对水桶,咯吱咯吱出门去了。

看哥哥出了门,院子里彻底安静了,父亲的诵经声朗朗的,若清凌凌的泉水在汩汩流淌,很是受听。换做是另外一个早晨,发图玛会竖着耳朵默默地听,到了稔熟的章节还能随着父亲的调子默念几句呢。可今天她没那心情,她有些无趣,也有些纳闷,哥为啥打牛呢?破天荒的,父亲咋没狠狠训他一顿呢!

多年来,父亲对哥哥的管教比对她这个丫头片子严厉着呢,要是换做平日,还不给踹上几脚。

她在院子台沿上拎着汤瓶洗脸时,阿妈从新姐房里出来,她就特意拦住阿妈打听了一下。从阿妈嘴里得知,新姐在班达前生了,是个丫头。新姐统共生了三胎,都是女儿身。发图玛父亲去寺里时就知道了,铁青着一张脸,出的门。

发图玛呃了一声,没来及擦去脸上挂着的水珠,抬脚一溜烟蹿进西房。西房门上挂了黑棉布的夹层门帘,窗帘也拉得严实,乍一进去,黑咕隆咚的。

在十五瓦的灯泡下,新姐头上围着粉色的绵线头巾,神情恹恹的,一张脸腊黄腊黄,全没一点神采。手边一碗小黄米稀饭,没一丝热气,看上去凉冰冰的。一婴儿裹在一床碎花被子里,露着半拉稀黄头发的小脑壳,在炕的一侧,正无忧无虑睡得踏实。而她一个三岁一个两岁的两个小姐姐,偏着头向着同一个方向呼吸均匀,睡得也酣。姐妹三个并排把炕占了半拉,她们的母亲又占去了半拉,不大的炕一时显得满满当当。

发图玛单腿跪上炕往前凑,想仔细瞧瞧刚出生的侄女。婴儿小眼睛淡眉毛,鼻翼轻轻地翕动,粉嫩粉嫩的,一张红润的小嘴圆嘟嘟的,好似那草滩里的水晶晶花,说不出的纤弱可爱。发图玛萌生了想亲一口的心,瞥了眼新姐的表情,蔫头耷脑的,似暑天里几日没浇水的花。看清了情形,她打住了跃跃欲试的心。

她想和新姐套套近乎,不时往新姐脸上瞄。新姐一只手搭在眉眼处,半闭着眼,看来没心思搭理她。这让她很没趣,舔着嘴唇东张西望。平日新姐有说有笑的,这会儿,嗯,她也不小了,心里明白,也就识趣地缄口,不发一言。

这时母亲提着一壶热茶进屋来,支了炕桌,取碗倒茶。间歇,新姐问,阿妈,院里一大早干啥呢?牛直叫唤!母亲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无精打采地唉了一声,说麦苏打牛呢!

新姐脸刷地沉下去,挪了下身子,再没吭声。发图玛看她俩都不愿搭理她,待不住,溜回了北屋。

下午,发图玛父亲牵着长孙女去村西头的代销店,拎回来几张红纸和绿纸,一束红头绳,一束绿头绳。晚饭后,撤去炕桌上的醋瓶辣盒,抹净了,老两口就着壁窝的一盏煤油灯包喜茶。

发图玛母亲从炕柜里摸索出几包茯茶来。本来炕柜里有七八包整块的茯茶,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都是湖南益阳茶厂的,好茶,平日都舍不得自家喝,留着脸面上用。

这两年发图玛哥哥一年生一个孩子,每一回孩子落地就要送一回喜茶,眼看着这茶一年年就少了,没几块了。

发图玛父亲朝发图玛要了一只铅笔,用尺子比着仔细地将整块茯茶均成四块,悬在炕桌边用锯条小心地锯开,然后一块块用红纸包裹得规规正正,四四方方。中间又用裁成二指宽的绿纸条搭了个十字,用红绿头绳按十字形捆扎了个牢实。

发图玛就给父母亲打下手,按牢包,或是勒头绳,跟着忙活。统共捆扎了十多包喜茶,接着用绿纸捆扎了十多个黑糖包。红纸的、绿纸的共有二十多个包裹。在外间柜上摞了起来,看上去一派喜气洋洋,像是要过喜事的样子。

这是准备明天一早麦苏去岳父家送的,明后天还要给亲戚家送一份子。这是这地方上历来已久的规程,送喜茶就是送喜讯,一代代延续下来的,意思是通知亲戚们,家里媳妇平安生了。亲戚们得了信儿,就掐指算满月的日子,来看满月;娘家的母亲及嫂子们在新生儿七天的那日,特意要为新生儿洗礼,请阿訇起经名,得早作准备,缝制小棉袄,小棉裤,小棉被等。

发图玛家送喜茶已有两回了,她哥麦苏很不情愿去,如果有个弟弟,一准打发他去。第二天,他一直磨叽到了下午,在发图玛父亲的一再催逼下,才不得已去邻舍家借了辆自行车,捎了喜茶,出发了。

他岳父家不远,在邻村,也就几里地,没上一个钟头,他就回来了。把自行车推到墙根支架没支稳,自行车不干了,直接躺倒在地,他也不扶一下,红着一张脸进了屋。发图玛父母亲看儿子进门来,两人推测,说要串七八家的门,看来大概进门撂下礼物就出来了,怕是连茶都没喝一口。

正如老两口预料的,他进了人家屋里,道一声赛俩木,就杵在炕沿头,咻咻地直啜清茶。平日他就是个话不多的主儿,脸皮子又薄,亲戚也晓得他这脾性,见怪不怪,都是人家问,他答。

亲戚问他,送喜茶来了,生了个啥?他吭吭叽叽的,那窘迫样,红着一张脸,不说人家也猜到了。丫头?嗯,他点个头,再不出声。

人家就宽慰他,说丫头就丫头,没什么不好,长大了,丫头还疼娘老子呢。讲是这样讲,可人心里面,未必这样想,这样一揣摩,他嘴上应承着,面上却越发失落。

如果劝抚的人家媳妇正好生了个男孩,那亲戚再掩饰,也不免露出些自得的神情来。一看那架势,越发没好声气,对答三两句就出门来了。人家在后面叫他,说媳妇在厨房烙油饼子呢,他装作没听到,骑上自行车一溜烟不见了影。后面的,他都是把喜茶往柜上一撂,找个理由就出了门。

这喜茶送的,让他失魂落魄,送丧一样。一想下次,媳妇要是再生个姑娘,再让他去送,想想都让他头皮发麻。

他妹子发图玛,小学刚毕业,再过一星期,就要去县上的回族女子中学念书。

一星期的时间,对发图玛来说,不长也不短,从自己一堆破旧衣物中拣了几件看过眼的,涤洗干净,卷进包袱里。打了补丁的掉了色的都统统撂下了。反正父亲承诺去学校报名前,去县城要给她置两身新衣裳。

然后抽空和父亲去村子里的杂物铺购买了洗脸用具,擦脸油、梳子、猴皮筋、袜子、发卡等日常琐碎用品。铺盖母亲抽空为她张罗好了。

这一星期里,新姐奶水不足,发图玛被母亲使唤,每天去邻居家要一大茶缸牛奶。她哥哥麦苏进进出出黑着个脸,跟谁都不搭腔。坐那儿木头人般,闷闷地发愣,不时长长地叹一口气。两女儿也不到他跟前来,在炕梢自个玩着。一家人看他那眉眼,也不跟他搭话,只有发图玛母亲不时给他倒碗茶,递块馍。

本来他那脸就长得黝黑,发图玛就当面弹嫌哥哥,说你还耷拉着个脸,给谁看呀,黑不溜秋的像秋天霜打了的茄子,让人看着难心!对这个学生娃妹子,他这当哥哥的没招,他嘴秃又说不过人家,只能嘿嘿笑两声,了事。

三四天后的一个傍晚,发图玛父亲从清真寺做礼拜回来,上炕喝着茶水,跟进屋跨在炕沿边的儿子谈心,得寻一笔钱交罚款呗?放下茶碗的工夫,望着儿子,用目光征询着。

麦苏不吭气,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来回在大腿面上搓。自从第三个女儿出世后,他越发沉默寡言了。

他也只不过二十五六岁,但瞅上去老气横秋胡子拉碴的。发图玛父亲怜爱地打量着儿子,又端起茶碗慢啜。好一会儿,看儿子不开口,只好吩咐,那你明天进一趟山吧,赶五只大羯羊,这两天膘也正是时候,赶集上卖了,把罚款交了。乡上的狗鼻子,要是撵到家里,邻舍看着不好。

麦苏迎着父亲的目光,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这时,他一张阴郁多天的脸舒展了一些。

发图玛父亲有三十多头羊,在山里由亲戚代放着。这些羊是家底,也是一家人的底气,更是发图玛父亲人前硬气的本钱。那是发图玛父亲壮年时东奔西跑做小生意攒下的,有点闲钱就买羊,一只两只悄悄安置在亲戚家,年月多了,羊们繁衍生息,倒是给他积攒下了一份厚实的家业。

他为了这个家处心积虑,其中的甘苦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60年代,割资本主义尾巴,这个不是被揪出来了,那个就给整趴下了。他姑舅罗云山去集上倒腾了几十个鸡蛋,愣是给送进了监狱,蹲了几个月天气,出来腿瘸了。他整天提心吊胆,那七八只羊,成了一大祸害,愁得头发都白了,恨不得一夜间那些羊叫狼给吃了,他就不用整天揪着心了。

大小羊加起来才七八只,可要是论起事来,能把他整个半死,要是关进监狱里,怕是没个一两年出不来。好在与亲戚一家交情不错,一直给瞒着,没透露一星半点,没出啥事。

他只有麦苏这一个独子,麦苏不像他能下苦,这点他这个做父亲的了解。这些羊是全家人的靠山,日子实在紧困了,悄悄变卖一两只,就能解燃眉之急。这群羊在垴山里放养,草地茂盛,肉厚膘肥,每只都能卖个好价钱。近几年,每年能下十多只羊羔,抛去每年酬谢的,还是很得济。

有了这群羊,他老两口的晚年就会好过些,儿子的日子也好过点,不会像他年轻时候在苦日子里熬着。要是早有了这群羊,麦苏妈也不会因为无钱医治,年轻轻抛下他父子俩,早早地走了。

那是解放不久,家里没粮没钱,揭不开锅,穷得丁当响。当时麦苏刚三岁,他母亲得了肚子疼的病,县上医院也诊断不出得的啥病,那些医生也干着急,说没有仪器,查不出来,动员去省上,说或许有希望。拿什么去省上?再说马车晃荡来晃荡去,到省上没个七八天到不了。在县医院拖了一星期,没法子就拉回了家。眼睁睁看着疼得死去活来,就那样一天一晚,殁在了炕上。

自从殁了妻子,把儿子代养在丈人家,他醒悟了般,一心一意做起了生意。他一年到头不在家,生产队的也没法管他,亲戚都讲他孤苦伶仃一个人,在牧区招了上门女婿。偶尔遇上村子里的人问起这档事,他也不作解释。

那几年他吃了不少苦,翻山越岭去牧区收酥油收羊毛,转手卖给公家的收购站;收羊皮牛皮,给甘肃河州的买卖人,中间落几个差价。倒腾来倒腾去,总算脱了穷,日子绵软了许多。后来政策松了,把庄廓院几间屋子拾掇修葺一番,把自己安置下来。

在妻子过世十年后,他才续的弦。父子俩过日子,没个女人在家,怎么着都觉得不是一个完整的家,就找了一个半道上像他一样没了伴的女人,随后,有了女儿发图玛。

儿子娶了媳妇,他朝夕盼着儿子能给他结结实实生几个孙子,好人丁兴旺。可倒好,三年里,儿媳一鼓气连生了三个女孙。女孙也可爱,蹒跚着朝他走来叫他阿爷时,他喜爱得很,每回要抱在怀里稀罕一回。可是没有孙子不成啊,儿子要是老了殁了,坟头上没个点香掌手的,咋成啊!思谋到这里,他的眼泪都下来了,从蓬起的圈脸胡上一颗颗滚落到衣襟上。   

一定让儿子生出个小子来,哪怕把那群羊赔进去,只要生个带把的,也值得。发图玛父亲在儿子回了房间后,盯着窗外一片苍茫中坠下的暮色,暗暗下定决心。

翌日一早,麦苏卷了一套旧衣裤准备进山赶羊。发图玛父亲已说好搭村人的手扶和女儿去学校报到。发图玛临走时,去西屋和新姐小侄女作别。

小侄女在姑姑怀里,小眼睛睁开撇了发图玛一眼,撇了撇小嘴,微微地笑开来,宛如一骨朵花在春风里徐徐绽放,把发图玛欢喜的,不知怎么稀罕她才好,搂抱在怀里左抖一下右抖一下。她哥哥在旁边盯着,一再叮嘱,小心点别闪了娃的腰。发图玛剜了哥一眼,成心地,抖得更起劲了。她新姐叫她别闹,并伸手一再拽她,她才把小侄女交给新姐。

自发图玛进入中学到高中毕业的六年天气里,她新姐又先后生了三个女儿。第四个女儿三个多月时,为了实现生儿子的愿望,就把这个女儿过继给了一房亲戚。第二年,火上浇油的是,第五胎又落地了,竟是双胞胎,两个千金。还是发图玛母亲接的生,看两个女儿一并睡在身畔,发图玛新姐哽哽咽咽哭了半宿。

罚款单是接二连三,那三十多头羊也就剩下了半拉。发图玛父亲这几年天气头发花白了不说,腰身也躬了。他还没有五十岁呢。

发图玛听父亲讲,她哥哥在生了四胎后说啥都不去送喜茶,后来,嘟囔了他几句,他还跑了个没影。没法子,父亲调侃道,还是他把老脸塞裤裆里,去送的。

发图玛还听父亲念叨,那老牛又挨了哥哥的两回鞭子。

那头牛终归有了新的主人。那牛是头好牛,每年生一个牛犊,过了周岁,就能卖好几百块钱。对农村人来说,是个摇钱树。父亲把牛卖了,发图玛听了费解,就因为哥打了牛?

发图玛父亲说也不是你哥打牛,牛上岁数了,过上两三年,就没势了,卖了凑钱买辆手扶,农活上就你哥一个人,能省不少力气。

高考揭榜,没她的名字,三十多个同学只考取了一位,是一个尖子生。第二年复读,又辛苦一年,还是名落孙山。

同学们一一打铺盖准备回家,发图玛也无奈地打好铺盖等哥哥或父亲来接她。

发图玛忖度一下往后的日子,心里就发怵。自己没什么前途了,从落榜那天起,一条道就摆在她眼前,回村嫁人,生儿育女,面朝黄土背朝天。书本上的什么唐诗宋词,勾股定律,在生活中能起什么作用?!

回家去,回村子里去,她心里十二个不情愿。家乡的一草一木,她是牵念的,家里的亲人也是她挂念的。可是,左邻右舍,以及亲戚们对她念书这事有成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话语里早有影射,在他们眼里,一个到了出嫁年龄而不出嫁的回族家女子,是不合乎规矩,不成体统的。

说来村子里专心念书的就她一人,在大多数人眼里,能念个小学毕业,不做睁眼瞎,就不错,很好了。

好在她有一个开明的父亲。她知道,他父亲多么希望山窝窝里能飞出个金凤凰啊!

这样灰溜溜地回到村子,面上是挂不住的。如果有一星办法,她不想这样回去。

在她愁肠百结时,父亲来了,没有一丝责难。这就是父亲。她想大哭一场,但父亲裂嘴笑了,说为她找好了工作,她很惊讶。父亲解释他认识县上的一个老板,也是前些年做生意认识的,人家开了家商场,已商量好让她去当营业员,宿舍也有……发图玛不禁跃然,雾般化不开的愁绪一时跑了个远。

发图玛父亲得知女儿高考失利的那天起,心里就有了另一重盘算,他希望女儿能在县城落脚,找个县城上的婆家,大学没考上,退而求其次。二十岁的人,没有捏过一天锄头镰刀,农村人都是挑三捻四的主,回了村,怕一时也没个婆家上门。

女儿二十岁,在回族待嫁的女子里,也算不小了,都知道念书没念成,把岁数念大了。好在县城上的人们比乡下人见多识广,观念不那么狭隘,能理解许多事物。不像乡下,十七八岁赶尽杀绝似的都嫁人了,不出嫁,唾沫星子淹死人。

像他女儿这样的,在那个有着几十户人家大山褶褶的村子里几乎是个例外。发图玛父亲是见过世面的人,多么希望家里出一个读书人,吃上公家饭,儿子没能赶上趟,望女成凤,可女儿没那命,两次高考离录取线差那么十多分。哎,命啊,认了吧,就像独子麦苏生了六个女儿一样,都是命啊!

儿媳肚子又鼓了起来,不知这回生个啥。这庄子上的人,现在都当回事了,比他这个当阿爷的还眼巴巴。有人在巷子里打赌,说看着,还是个丫头片子!一副满有把握的样子。话传到他耳朵里,真想找那人理论一番,这不是咒他们家吗?庄户人家,没男娃能行吗,将来那十多亩地谁种啊,靠谁养老啊?!

发图玛和父亲搬铺盖到商场宿舍安顿下来,第二天就去商场上班。她是高中生,斯文知书达礼有模有样。县上一户回族老两口常来商场转,买这买那,一来二去,看上了发图玛。知道她待字闺中,就让儿子来瞅瞅。

星期天那家儿子来商场转了一圈,还从发图玛手里买了样东西,指东指西的,发图玛看出他是有意的。一个年轻小伙的想法摆在脸上,她的脸也随之成了一朵红艳艳的花。

那家儿子在水电站上班,工人。那人家托人征求发图玛的意思,她没说成也没说不成,直嘿嘿地笑,可脸上的笑靥已替她作答了。这家心里有了底,就郑重地请媒人提了茶叶冰糖去发图玛家提亲。

发图玛父亲持重,并没一口给答应下来,提意说请丫头的舅舅大伯商量一下,再定夺。随后他差人打听了一番对方的情况。得知那家父子都是工人,家景还好,乡邻口碑也不错,就给了口唤。他本思忖着在县城找个庄户人家,没想到还是个工人家庭,这女儿不用下地受苦,心里自是欣慰。

当年的阴历十月,发图玛出嫁了,一年后,发图玛生了一个女儿。

发图玛生下女儿的第二天,发图玛丈夫拎了茯茶冰糖骑了摩托车到岳父家送喜茶。随着时代的变替,喜茶也有了变化,不再费尽周折地用红纸绿纸包了,一律二斤装的冰糖包,茶叶也不再费劲地分几块了,整一块就端了过去。不过在茶的腰间勒了条巴掌宽的红纸,指明不是平日里亲戚间的走动,自有它的特殊含义。

发图玛父亲见女婿风尘仆仆进门来,不等女婿进屋,隔着道门发问,生了个啥?听发图玛生了个丫头,一张饱尽沧桑的脸攥成了多褶的肉包。

好在发图玛婆婆家看头胎生了女娃,并没放心上,说还能生一个,再生个儿子就好了。婆婆抱着孙女晃悠时,好似随意地一唠叨,发图玛靠着床头在喝米汤,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怎么就惴惴的。

看满月时,新姐抱着老五老六来了。看新姐面黄肌瘦的,发图玛心里不落忍。劝道,再不生了,看你瘦成啥了?!新姐摇了摇头,低着头轮换着给两女儿喂奶,没言语。发图玛早听母亲说过,说不生出个儿子,就一直生,直到生出个儿子为止。这是她父亲说的,也是她哥哥的意思。

女儿一岁时,发图玛身上又有了。第二个孩子是在家生的,那晚疼起来的时候,丈夫在单位不在家,公公也外出了,婆婆和小姑子在家。忍到半夜,羊水破了,裤子里黏糊糊的。本想忍到天亮,再呼婆婆。看来不行,这娃不等,就耐着疼,去婆婆窗前喊。

婆婆是个麻利人,进屋使唤她躺下,三两下脱去裤子,说不好,快要生了。煮了盆开水,把剪刀撂进去,小姑子拽着她的胳膊,婆婆在下边为她接生。好在第二胎,顺得很,没受多少罪。

孩子生下来,哇哇了两声就没了声响,婆婆也绷着脸,不言语。发图玛心里打着鼓,没敢问。小姑子性急,问了声,阿妈,生了个啥呀?婆婆淡淡地说,丫头!

丫头!发图玛身子一激灵,头向后仰去,腿间一股股热乎乎的喷涌而出,片刻把身子底下的褥子洇湿了。婆婆惊呼道,怕是大出血,叫小姑子去隔壁叫人。连夜送她去了医院。

身子颠来簸去,迷迷糊糊的,恍惚间竟看到新姐,身后一溜儿六个女娃娃,像支小分队。她牵住新姐的手,哇地哭了。

她好似赶了一天的路,累,只想好好睡一觉。不时有人在耳边低语,生了个丫头!生了个丫头!……令她焦躁。

渐渐地,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有人在说,两天了,还没醒来,孩子也该吮口奶了。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眼皮子重得似在推一堵墙。

白得晃眼。周边围着几个人,定睛视了一圈,有婆婆,有丈夫,有小姑子,有新姐。新姐握着她的手,眼里满的恰似云块里兜揽着一包雨,终归没兜住,一滴滴啪啪落在她的手臂上,冰凉冰凉的。

三个月后,婆婆对她说结扎了吧,再不生了,两个女儿就两个女儿,再生,就超生了,罚款是小事,孩子爸要是丢了工作是大事,那是饭碗子啊!

发图玛的身子也明显不宜再生,那身子骨弱得,佝偻着个腰身,脸色如炕烟熏黄的天花板。

小女儿三个月时,发图玛哥哥麦苏给妹子送喜茶来了,这回真是喜茶,喜讯一桩!

发图玛新姐终于挨过了九九八十一难,生了个男孩。这回发图玛哥哥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咋咋唬唬高声大嗓的。以前送喜茶过来,猫一样进来,不多坐会儿就抬脚走人。

发图玛听哥哥喜冲冲地讲,村子里的人都好似等来了这马拉松似的结果,都纷纷上门贺禧,要他家好好放一次血,宴请一下乡里人。

发图玛和丈夫带着两个女儿去娘家,新姐一脸喜色,家里一扫往日阴霾。发图玛在炕上哄侄子,看侄儿胖墩墩的两腿间小茶壶一样的可爱物件,不仅一个心愿又火苗般突突地燃起来。

两年后,发图玛又怀孕了。

公公发话了,说既然有了,就生下吧,罚几个就罚几个吧。公婆都是日子过得仔细的人,这回可是做了思想准备的。

七个月头上,肚子扣了个深眼锅般看不到脚背了,婆婆带她到一能掐会算的老太太跟前。听婆婆的话,说这老太太神着呢,让她看看摸摸,说怀的是啥就是啥。老太太让发图玛转了一圈,又摸了摸肚子,肯定地说,瞧这肚子尖的,肯定是男娃,回去等着抱孙子吧。

婆婆喜得,忙将十块钱塞进了老太太虬枝样的手里。十块钱可不少了,那年头,能从粮店买一袋面,能买一百个鸡蛋,发图玛丈夫一月工资满打满也就二百多块。

离预产期近了,发图玛辞了商场的工作,准备回家生养。临走从商场取了十多包茯茶,叫丈夫用摩托车捎了回去。挑的是最好的茶,湖南益阳茶厂的,用她的工资结了账。红纸一手也买了两张,与茶一搭安置在柜子的顶部。她准备生了儿子后,做喜茶用。

一个月后,在娘家的炕头,她生了,是个女儿。这个女儿来到世间,倍受冷落。第三天,女儿被找了个回族人家,抱走了。既然是女儿,就没必要抚养长大,这是娘家人和婆家人一致的看法。

发图玛对着空落落的炕头,眼泪成串成串地落。好在令她欣慰的是,那人家条件不错,两口子都是机关工作人员,多年没生养,一心要抱养个女儿。

一个月后,发图玛在婆婆和丈夫劝说安抚下做了结扎手术。

随着岁月的远去,发图玛的两个女儿健康成长,并于世纪之交相继考入大学。一天,发图玛打开柜子找东西,无意间扫到那十多包砖茶和红纸,安静地在柜子的顶部待着,灰遢遢的,上面苫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发图玛一时愣住了,摸了摸砖茶棱角分明的边角,灰尘蹭在手上,毛毛绒绒的。她心里空落落的,似一只皮球被戳破,一屁股坐在床头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一下子被拉回到久远的日子里,一段不为人知的酸涩重温在心间,丝丝涩涩的难过在心底似蚂蚁在爬。


文章分类: 万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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